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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ly 23, 2018

天長地久 – 龍應台


我有多喜歡龍應台的書?就是不惜代價地把它從台灣寄過來,而且為得到作者的親筆簽名,準時台灣時間上網按購買限量親筆簽名第一版發行。對於她的文字總是趨之若鶩,求知若渴。追隨她十年多,一位作者的變化,心路歷程,用文字點火、啟發、探求、批判、質問,更用最細膩的柔情以文字澆灌讀者的心靈,燃點心中對社會的責任、對別人的慈悲、對家人的愛護、對國家的赤誠。這一支筆,先「野火」,今「淋水」;既強悍又溫柔。 

看過「野火集」、「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等的書,「天長地久」是截然不同的調子。與「目送」、「孩子你慢慢來」和「親愛的安德烈」同出一徹。雖然早期的書都以批判、尖銳、挑釁的文筆說政治、談文化,卻與現在和顏悅色、雲淡風輕的文字有著同一個出發回點,一份以人為本的關懷、一種不忘根的情懷、一個不得不承擔對家人、對國家的責任。 

讀後感… 一個人,縱然有多能幹,頭腦有多精密,走到人生那幾個必經的階段也必要放下身段,為愛的人付上最無價、最不可代替、最貼心的關懷與陪伴。「天長地久」是龍給母親寫的信,母親年老失智,沒有辦法讀到了,只是能夠用心去了解母親從那裡走過來的步伐,明白雙親的付出和那個年代的人的掙扎之後,要作出今天的決定就沒有那麼難了。 

的確,有了「瞭解」才有「諒解」。 

「我們是在山河破碎的時代𥚃出生的一代,可是讓我們從滿目荒涼、一地碎片裡站起來,抬頭挺胸、志氣滿懷走出去的人,卻不是我們,而是美君你,和那一生艱辛奮鬥的你的同代人。
現在你們成了步履蹣跚、眼神黯淡、不言不語的人了,我們可以給你們什麼呢?
我們能夠給的,多半是比你們破碎時代好一百倍的房子、車子、美食、華服,喔,或許還有二十四小時的外傭和看護。
但是,為什麼我們仍然覺得那麼不安呢?
那是因為我們每一個在假裝正常過日子的中年兒女其實都知道,我們所給的這一切,恰恰是你們最不在乎的,而你們真正在乎和渴望的,卻又是我們最難給出的。
我們有千萬個原因蹉跎,我們有千萬個理由不給,一直到你們突然轉身、無語離去,我們就帶著那不知怎麼訴說的心靈深處的悔欠和疼痛,默默走向自己的最後。
你們走後,輪到的就是我們。
在木棉道上行禪時,我對自己說,不要騙自己了。
此生唯一能給的,只有陪伴
而且,就在當下,因為,人走,茶涼,緣滅,生命從不等候。」
< 此生唯一能給的 P.180 >

Thursday, August 17, 2017

我的不安

就雙學三學子被判囚六至八個月的今天,想起龍應台對民主的獨到闡釋:

民主體制落實在茶米油鹽的生活中,是這個意思:

他的政府大樓,是開放的,門口沒有衛兵檢查他的證件。他進出政府大樓,猶如進出一個購物商場。他去辦一個手續,申請一個文件,蓋幾個章,一路上通行無阻。拿了號碼就等,不會有人插隊。輪到他時,公務員不會給他臉色看或刁難他。辦好了事情,他還可以在政府大樓里逛一下書店,喝一杯咖啡。咖啡和點心由智障的青年端來,政府規定每一個機關要聘足某一個比例的身心殘障者。坐在中庭喝咖啡時,可能剛好看見市長走過,他可以奔過去,當場要一個簽名。

如果他在市政府辦事等得太久,或者公務員態度不好,四年後,他可能會把選票投給另一個市長候選人。 {你可能不知道的台灣}

• 民主是什麼?民主就是發表了任何意見不怕有人秋後算賬;民主就是權利被侵犯的時候可以理直氣壯地討回,不管你是什麼階級什麼身份;民主就是不必效忠任何黨,不必討好任何人...

• 民主並非只是選舉投票,它是生活方式,是思維方式,是你每天呼吸的空氣、舉手投足的修養,個人迴轉的空間。這,在小方格窗裡是看不到的。所以如果你對小方格裡的混亂失望,不要忘記,真正的民主在生活裡,在方格以外的縱深和廣度裡。

• 為了一個自認「崇高」的目標,整肅意見相左的人,不惜濫殺無辜,以製造震嚇效果,是民間做的,叫做恐怖主義。政府為之,叫做國家恐怖主義。

Thursday, September 13, 2012

香港,你往哪裡去? - 龍應台

More about 龍應台的香港筆記  
看了這本「龍應台的香港筆記」是兩年前的事,一直沒有想寫的,因為我沒有這個本事回應,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對於這個我生於斯的地方,我也很好奇龍應台會說些甚麼。

雖然這不是針對今天反洗腦國民教育所篇寫的,而公民教育與國民教育亦有異,但卻已道出今天的危機。今天香港人上街的理由,今天我們都穿黑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都要說「不」。在書架上拿起這本,想起讀過的這一段,讓我深思那小學時期居住過的香港,深思著今天在香港就讀小學的小朋友們的未來。

想起2004年那「心繫家國」的短片,今天的「國民教育」,一步一步的,香港特別行政區快不再特別,而是歸化母國。香港的獨有,她的不同,價值被挑戰,繼而同化。五十年不變?。。。

很喜歡這一段...

一萬個口號抵不過一支老歌

殖民者挾其母國的現代化優勢,他的政府一定是由菁英思維主導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政府官員掌握知識、能力和權力,一切的決定由上而下貫徹。捉
襟見肘時,一通午夜的電話掛往母國,第二天早晨已有指示。母國畢竟文化厚重,經驗嫻熟,往往還在殖民地創出優越的成績。於是所謂脫離殖民,就是在別人的 「大腦」抽走了之後,開始產生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想法從哪裡來?當然是民間。

脫離殖民意味著政府從原本居高臨下的菁英位置走下來,與自己的平民站立在同一高度對話;中區警署保存或開發,灣仔老區保護或拆除,由市民的意志主導。康文
署也不再是所有活動的主辦者,不再掌握所有資源,不再是藝術家和表演團體仰望的施捨者,民間自己實力強大、百花齊放。脫離殖民意味著本地的學者、專家、文 化人會取代殖民者的「大腦」深入政府的決策過程,不再坐在林林總總的「諮詢委員會」裡當政府假裝民主的花瓶,而成為影響社會發展的實質主要動力;西九龍的 文化定位,大嶼山的開發與否,都會有一個深刻的公民辯論、知識界文化界專業較勁的過程。同時,當人民開始真正參與決策,開始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未來時,公民 社會於焉成形。

我也沒看到這個過程真正在香港產生。


我目睹的,反而是另外兩種過程。
一方面,殖民者的思維模式和運作方式照樣推著香港快快走,用原來的高效率,但完全不見「大腦」的更新。另一方面,新的「公民教育」悄悄發酵:「心繫家國」 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調成甜甜的飲料,讓香港人喝下一杯「愛家愛國」。幼稚園的孩子們學唱「起來,起來,起來。。。」公民教育被簡化為愛國教育,愛國教育被簡化為愛黨的政治正確。

中國,不是不可以愛。殖民者曾經多麼地防備你去愛它,連鴉片戰爭都一筆帶過。但是中國值得香港人去瞭解、去愛的,是它的法官還是它的囚犯?是軍隊還是人
民?是唐詩宋詞還是黨國機器?是它的大地還是它的官僚?香港如果要對中國做出真正重大的歷史貢獻,是去順從它還是去督促它?公民教育該教孩子的,恐怕不是愛什麼,而是怎麼愛,如何選擇所愛。

真正的公民教育,是讓老師們帶著孩子去行香港的山,教他們認識島上的野花野鳥;是讓維園阿伯成群結隊地去開社區大會,辯論灣仔要不要
Mega Tower;是讓大學生在做了中區警署的歷史訪查之後,組隊到政府大樓去示威抗議;是讓中學生學習關懷尼泊爾和印度裔香港人的悲苦和孤獨,讓社區媽媽們組織「濕地保護協會」、「石澳文史工作室」、「古蹟之友基金會」。。。

真正的公民教育是讓下一代清清朗朗以自己腳踩的土地和文化為榮。真正的公民教育是讓孩
子們知道,當你不同意一個政府的思維和決策時,你如何站出來挑戰它、打敗它。

如果讓假的公民教育生根,令人擔心的是,香港人還沒來得及從前面一堆廢紙堆裡找出祖母的日記,已經被後面轟隆傾倒下來的新的紙堆撲倒。


所謂脫離殖民,意味著被殖民者開始認真地尋找自己、認識自己、發現自己、疼愛自己。每一次遊行,每一次辯論,每一場抗爭,都會使「我是什麼人」的困惑變得
清澈。每一棟老屋被保存,每一株老樹被扶起,每一條老街被細心愛護──即使是貧民街,都會使人們驚喜:原來我的腳所踩的就是我的家、我的島、我的國。要人 民愛家愛國嗎?不要花納稅人的錢去製作宣傳吧!你不要拆掉他的老屋老街,不要剷除他的參天老樹,不要拆散他的老街坊,不要賣掉他祖母的日記本,他就會自然 地「心繫家國」,歌於斯,哭於斯。

認同,從敢於擁抱自己的歷史和記憶開始,而一萬個政治人物的愛國口號呼喊,不如一支低沈的老歌,一株垂垂老樹,一條黃昏斑駁的老街,給人帶來抵擋不住的眼
淚和纏綿的深情。老歌、老樹、老街,代代傳承的集體記憶,就是文化。公民社會,從文化認同開始。

中環價值,無法創造人文底蘊;殖民思維,無法凝聚公民社會。而且,別再告訴我「香港人雖然沒有民主,但是有自由」,因為沒有民主保障的自由是假的自由,它
隨時可以被你無法掌握的權力一筆勾消,再說,中區警署若是拆個精光,你能怎麼樣?但是你能怪政府嗎?連小學生都知道: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 所以,香港,你往哪裡去?

- 全文-

Thursday, February 16, 2012

今天這一課:品格

在這個嚴重缺乏品格的世界政治舞台上,龍應台於2006年寫的文章,仍字字鏗鏘。當時的陳水扁,或是今天的唐英年,又或是曾蔭權,更或是我們自身各階層領域裡的領袖,我們要的是一個有才能又有品格的領導者。

誠信,一詞不應是附加在領袖一詞之上的,而是已包含在領袖一詞之內的。

在指頭指向那沒品的領袖之先,龍在文章之末所說的,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思考:「任何一個政治人物,都是社會的整體文明與教養的產物。檢討他、批判他的同時,這個社會本身的公民教育和品格培養,恐怕更值得我們深深、深深地思索。 」

今天這一課:品格
原載 中國時報

Thursday, August 11, 2011

百年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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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過第幾本龍應台的書,我也忘記了。每一次看她的書也被她文理所吸引,也很羨慕她思考的能力。很清晰、正中問題的重心。她連珠發炮式的問題,往往叫讀者思量很久,把思想推遠,挖深,不只看事情的表面。作為一個文化評論者,她啟發了一連串包含了政治、人民和社會構造,一個千絲萬縷,揉合了複雜歷史關係和人民承傳的拆繭問題。我很喜歡她寫作的方式,因為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而且懂得思考的人真的不多,懂得思考又能以文字啟發別人認真思考而不過份主觀的人更希罕。

Monday, November 29, 2010

大江大海裡的義海豪情



More about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看完「義海豪情」,不其然在書架上拿起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之一九四九」想重看一遍。就是那段歷史,有多少「義海豪情」的故事發生過而沒有被訴說過?如果無線虛構出來的「義海豪情」喚起中國人民族的情緒和一份歷史的認同感,那麼「大江大海」裡記載千千萬萬個案其中的幾十個與「義海豪情」同時期發生有血有肉的真人真事,就相當於幾十個能激發觀眾的情感與義憤又叫座叫好的連續劇劇本。因為他們的故事跟劉醒和九姑娘一樣的蕩氣迴腸。

一齣好戲的完結,是會有一種失落感。手持的「大江大海」,也是一個不錯的延續。

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之一九四九所寫的序:

「如果,有人說,他們是戰爭的《失敗者》,那麼,所有被時代踐踏,汙辱,傷害的人都是。正是他們,以《失敗》教導了我們,什麼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價值。

請凝視我的眼睛,誠實地告訴我:戰爭,有『勝利者』嗎?我,以身為『失敗者』的下一代為榮。」

Friday, June 4, 2010

誰,不是天安門母親?──獻給丁子霖

又一年了,廿一載後,維園仍然有悼念的聚會,點點燭光仍然在黑夜中閃爍。每一年的今天,從歷史那邊走過來的人們,不會不記得六月四日留下的疤痕。前陣子看過這篇文章,忘記了有沒有在博客中上載過,不過不管有沒有,今天是一個很好的日子把它重讀一遍。


誰,不是天安門母親?──獻給丁子霖《龍應台》

發表時間:9/4/2006

十五年前,我是一個懷孕的女人,在不可預知的機緣裏,走了三個廣場:北京的天安門廣場、東柏林的亞歷山大廣場、莫斯科的紅廣場。那是動盪的一九八九年。

為了紀念「五四」運動七十周年,我來到北京。清晨時刻,霧,還鎖著昏昏的建築,覆著疲憊的人群,廣場在朦朧中卻顯得深不可測,像秘密無聲的山谷。

但是你知道山谷不是空的,一波一波的回聲湧動,推著歷史的隆重自轉。一八九五年甲午戰敗後的呼喊,在一九一九年一戰之後得到呼應;一九一九年的呼喊,「要民主,要科學,要國家富強」,在一九四九年得到莊嚴的呼應:「中國人民從此站立起來了!」對著一九四九年的莊嚴誓詞,一九八九年發出呼喊──

沒有人想到,回應誓詞的是屠殺的槍聲、坦克的震動,和長達十五年的滅音。

可是亞歷山大廣場上人潮洶湧,上百萬的東德人每天上街,高舉著拳頭,要求開放邊境,要求民主自由。突然之間天安門的槍響傳來,德國人走在街上,臉上有血色的憤怒,但是心裏有白色的恐懼:天安門的屠殺,是否也會在東柏林發生?

我到了柏林城外,想感覺一下鄉村的情緒。中午的太陽辣辣地照著,小村廣場上只有一隻老狗趴著打盹,看起來安詳靜謐。但是在廣場地面上,有人用粉筆畫了什麼,白白的一片。我走近去看,畫的是一個中槍倒地的人形,四肢呈「大」字打開,中間用德文清楚寫著:「天安門,六月四日」。

又過了幾個月,我在莫斯科的街頭。成千上萬的人,孩子騎在父親的肩上,母親推著嬰兒車,白髮蒼蒼的老年人手挽著手,大聲呼喊:「自由!自由!自由!」白色的布條橫過整條馬路,用各種文字寫著:「我們不要天安門!」每一條橫巷內都藏著軍用卡車,卡車裏塞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緊抱著槍,全神戒備。

我懷孕的那一年,柏林圍牆被人民推倒;蘇聯帝國轟然解體。事後,我們知道,當呼嘯的人民像洪水一樣自街頭流過,這些党的領導人躲在高樓的辦公室裏激烈地辯論是否也採用「天安門模式」來保住政權。但是天安門的屠殺太過殘酷,給世界的震撼太過劇烈,被過於巨大的罪行所震懾,兩個城市的領導人,在最緊迫的時刻,按住了槍口。

柏林圍牆崩潰前夕,東德領導階層亂了手腳,譬如說,對試圖越牆逃跑的人民,是否還是一律「格殺」?一個高階領導後來回憶說,「當時,我就給自己立了一個分清是非的標準:天安門發生屠殺時,你是站在哪一邊?站在人民這一邊的,就是對的。這麼一想,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Thursday, May 6, 2010

信任的籌碼

剛看完龍應台的「目送」,其中一散文,亦是網上讀者表示在整本書中最為深刻的一篇:「(不)相信」。讓我思想到的不是對一些理想或是理論的相信。相信,於我而言,最大的課題,是對人的相信。而且,不謀而合,我最近真的在思想信任這個課題,只是我的範圍比較窄。

其實,真誠就是能得到別人信任最犀利的籌碼。一刻的真誠就可以換取到必須要賺取得來的信任。真誠以至於信任,就算有過失也可以包容。可是信任也可以是一去不返,一鋪「晒冷」,一次揮霍完畢的本錢。要賺回信任,此舉難極,掏光了的口袋就是沒有可以令人再信任的本事。沒有籌碼本來就沒有資格要求別人再投放信任,可是人總歸是有情的動物,因為上帝把一根很特有的感情神經放在人的裡面。感情,是最堅固又是最脆弱上帝給人類的禮物。而且在感情的領域中沒有一條不變的方程式。微妙的感情掀動可以巧妙地扭轉常規,人類也很懂得利用這個操縱乾坤的武器,或是把這個思想栽於別人身上。誤會也好、謀略也好,傷害始終存在,互不相信亦由此而起。因為有了感情的自由/限制,真誠亦變得不可完全可信,對人的信任亦變得有條件性的若即若離。小孩子的信任是沒有懷疑單純的信任,他不會去衡量甚麼比較可信,甚麼比較可疑。人縱然都失信,但神仍然是可信的。人的話雖然不可盡信,可是世界在互相信任的情況下不是比互不相信更溫暖嗎?而且我們這個「世界」至少有聖經已經教導我們一個千年不變的真理,就是神必祝福清心的人。我希望亦學著如何成為一個神祝福的人,就算在自己不怎完全明朗處……若是神的選擇亦能無限量輸送對人的信任,而不是逃避責任。

More about 目送
(不)相信 – 龍應台「目送」

二十歲之前相信很多東西,後來一件件變成不相信。

曾經相信過愛國,後來知道「國」的定義有問題,通常那諄諄善誘要你愛國的人所定義的「國」,不一定可愛,不一定值得愛,而且更可能值得推翻。

曾經相信過歷史,後來知道,原來歷史的一半是編造。前朝史永遠是後朝人在寫,後朝人永遠否定前朝,他的後朝又來否定他,但負負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積漸進的扭曲變形移位,使真相永遠掩蓋,無法復原。說「不容青史盡成灰」,表達的正是,不錯,青史往往是要灰的。指鹿為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勝利的。

曾經相信過文明的力量,後來知道,原來人的愚昧和野蠻不因文明的進展而消失,只是愚昧和野蠻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純樸的農民工人、深沈的知識份子、自信的政治領袖、替天行道的王師,都有可能有不同型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蠻,而且野蠻和文明之間,竟只有極其細微、隨時可以被抹掉的一線之隔。

曾經相信過正義,後來知道,原來同時完全可以存在兩種正義,而且彼此抵觸,水火不容。選擇中之一,正義同時就意味著不正義。而且你絕對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個特定的時機熱烈的主張某一個特定的正義,其中隱藏著深不可測的不正義。

曾經相信過理想主義者,後來知道,理想主義者往往經不起權力的測試:一掌有權力,他或者變成當初自己誓死反對的「邪惡」,或者,他再現時的場域裡不堪一擊,一下就被弄權者拉下馬來,完全沒有機會實現他的理想。理想主義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權力腐化;理想主義者要有能力,才能將理想轉化為實踐。可是理想主義者兼具品格及能力者,幾希。
曾經相信過愛情,後來知道,原來愛情必須轉化為親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轉化為親情的愛情,猶如化入杯中的冰塊——它還是那玲瓏剔透的冰塊嗎?

曾經相信過海枯石爛作為永恆不滅的表徵,後來知道,原來海其實很容易枯,石,原來很容易爛。雨水,很可能不再來,滄海不會再成桑田。原來,自己叫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毀滅。海枯石爛的永恆,其實不存在。

二十歲之前相信的很多東西,有些其實到今天也還相信。

譬如國也許不可愛,但是土地和人可以愛。譬如史也許不能信,但是對於真相的追求可以無止盡。譬如文明也許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之外我們別無依靠。譬如正義也許極為可疑,但是在乎正義比不在乎安全。譬如理想主義者也許成就不了大事大業,但是沒有他們社會一定不一樣。譬如愛情總是幻滅的多,但是螢火蟲在夜裡發光從來就不是為了保持光。譬如海哭時的永恆也許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裡有一個無窮的宇宙,一剎那裡想必也有一個不變不移的時間。

那麼,有沒有什麼,是我二十歲前不相信的現在確信了呢?

有的,不過都是一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談。曾經不相信「性格決定命運」,現在相信了。曾經不相信「色即是空」,現在相信了。曾經不相信「橋到船頭自然直」,現在有點信了。曾經不相信無法實證的事情,現在也還沒準備相信,但是,有些無關實證的感覺,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圓寂前最後的手書:「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余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相信與不相信之間,令人沈吟。

Wednesday, April 28, 2010

一塊乾淨雪白的布 – 龍應台 《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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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半島酒店的咖啡廳里喝咖啡。服務生倒酒的時候,一只手注酒,另一只手彎在腰後,身軀筆直,非常專業。朋友看著杯里的紅酒徐徐上升,感嘆地說,「我記得,小時候,甚至一直到八零年代,我們走過這個酒店,都還有自卑的感覺,不敢進來。」

于是就談起貧窮的記憶︰陋巷里的家,家里擁擠不堪的客廳,塞滿了塑膠花和聖誕燈的組合零件。每一個擁擠的客廳里有一個疲憊的母親,不停地在組合要銷往西方的廉價裝飾品。每一個疲憊的母親腳邊有三四個孩子,需要吃、需要穿、需要上學。每一個孩子都記得,吃過教堂發放的奶粉,穿過面粉布袋裁成的汗衫,看過母親四處借貸繳學費。香港人的貧窮記憶,和台灣人沒有不同。

每到星期天,香港的酒樓家家客滿,但是客滿的景象不同尋常,到處是三代同桌︰中年人扶著父母、攜著兒女而來。星期天的酒樓,是家庭的沙龍。桌上點心竹籠一疊一疊加高,參差不齊,從縫里看得見老人家的白發。我總覺得,或許是艱辛貧困、相互扶持的記憶,使得這一代的中年人特別疼惜他們的長者?但是現在年輕的一代,那昂首闊步走過半島酒店、走進豪華商廈、從頭到腳都穿戴著名牌的一代──當他們是中年人時,會以什麼樣的心情來看待他們的父母呢?是一種被物質撐得過飽後的漠然?還是把一切都看得理所當然的無聊?

印度裔的作家Suketu Mehta在新書《孟買得失》里描寫了這一代的孟買人︰每一天,孟買的火車要承載六百萬人次的乘客來來去去。貧民的木棚架設在鐵軌旁,年幼的孩子從床板上爬下來,幾乎就滾到了鐵軌邊。每年有一千個貧民窟的人被火車撞死。那趕火車上班上工的人,擠不進車廂,只好將身體懸在車廂外,兩只手死命地抓著任何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電線桿離鐵軌太近,火車奔跑時,懸在車外的人往往身首異處。有一個做手工布風箏的人,不忍見死者曝尸野外,給每一個死者捐出兩碼白布覆蓋尸體。他每個星期四到火車站巡回,每一年,要捐出六百五十碼白布。年輕的時候,他曾經親眼看見一個趕車上工的人被火車拋下;旁邊的人隨便扯下一塊髒兮兮的廣告布,把尸體蓋住。他覺得太過不堪,「不管信什麼教」,他說,「一張乾淨雪白的布,是不應該少的。」每一年,四千個孟買人死在鐵軌上。

很多人的記憶中,是有鐵軌的︰德國人記得在民生凋敝的二戰後,孩子們如何跟在運煤車的後頭偷偷撿拾從晃動的火車上掉落下來的煤塊。台灣人記得如何跟著火車奔跑,把火車上滿載的甘蔗抽出來偷吃。貧窮的記憶,在事過境遷之後,像黑白片一樣,可能產生一種煙塵朦朧的美感,轉化為辛酸而甜美的回憶。

但是孟買人如何回憶鐵軌呢?你能想像比「被物質撐得過飽後的漠然」更貧乏的存在狀態嗎?

Wednesday, April 14, 2010

「孩子你慢慢來」

More about 孩子你慢慢來(大開本)

要教育出一個有獨立思想、有分辨能力而且正直的孩子真的是現今父母的難題。龍應台被稱之為亞洲最犀利的一枝筆,擁有尖銳的批評和高度精闢的分析能力。看過她的書的人都不會不認同。集合著中國與台灣分裂中成長和西方教育並歐洲土鄉情孕育出來的獨有文化作者,多方的以理性角度向不公義抗衡,如今於此書只站在唯一一個的角度,以女性最細膩、最親和母親的柔情述說和兒子成長之間的二三事。在一個二歲的小孩子面前,再精闢的理性批判也不管用,孩子只需要緊貼在母親的胸前聽著心跳聲入眠。小孩子的天真和自然隨性往往是世界的照妖鏡。一切在事業裡得到的滿足感都擱置了,因為眼前的這個人,必須要有一位叫母親的把他介紹/引進給這個世界。


龍的父母從中國遷移到台灣,在中台的分裂歷史中成長,卻在美國受教育並於歐洲生活,小孩是地地道道的歐洲人,三代四個文化。母親的本鄉成為異鄉,她的本鄉成為兒子的異鄉,兒子的本鄉卻成的她的異鄉。如此的家庭結構就是現今很多家庭的寫照,代與代之間的溝通也就更複雜。可是骨肉之親的連繫不因為文化的差異而疏離,那個距離是可以用時間和愛來彌補。

龍的兩個兒子為書寫跋。大兒子於跋中所言,『儘管我們之間一直有這種成長的「拔河」,母親卻仍然以一種安靜的、潛移默化的方式,把我教育成一個,「像一株小樹一樣正直的人」。』;『母親說:「孩子你慢慢來」,可是有時候,快快地「放手」或許是必要的。我知道,這很難,難極了,但是如果你記得我們兒時的甜蜜時光,如果你知道你在我們心中永遠的位置,或許,它就會容易一點點。』

父母對於孩子的教導都以一種「孩子你慢慢來」,別怕來不及的態度,不管孩子幾歲。雖然他們口裡說著慢慢來,可是幾乎每一個父母看著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都會驚嘆日子其實一點也不慢。我想,作為人子女的我,也有同樣的一種耐性來對待年老的父母嗎?對於不會操作電腦的父母說慢慢來,再重複幾個極簡單的滑鼠動作而不會顯出不耐煩嗎?能否跟有手足疼痛的媽媽說,別急,慢慢走。跟年老可是仍在好學不斷的爸爸,慢慢再解釋一遍英文的文法生字用語的分別嗎?

儘管,我不是最好的女兒。儘管,我常是一個急性子。儘管,我仍然有不耐煩的相處。但是我會學著如何以你對待我慢慢來的態度來同樣的對待你。

Tuesday, October 6, 2009

大江大海 – 一九四九

我所不知道的一九四九。以往看書流淚,是為了虛構的搧情故事。這一回是有血有肉的歷史,還是第一次。站在那一方都不重要,人總歸是有感情有良知的都會因為另一個人在受苦而傷感。流淚,就是為了這個原因。